财新传媒
位置:博客 > 柯荆民 > 既已来过,就未曾离开

既已来过,就未曾离开

第一次到青岛,也就是在三年前。但神奇的是,一旦到了这个城市,就一发不可收拾。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内,我一下子就到过青岛三十多回。除了一次是随同家人旅游外,其它时间都是出差。

第一次去的时候,接待单位把我安排在石老人浴场旁边,旅店的名字叫海明威饭店。一家旅店会以一个美国文豪的名字命名,让人觉得有些奇怪。不过,仔细想想,这个名字听着有点雅,又有点洋气,符合青岛的风格。

海明威饭店位于青岛啤酒城后的一个小三角地,算是闹中取静。

我喜欢坐下午的飞机,因为这样可以上午去单位上半天班,处理一些事情。因此,到达海明威饭店时,往往是晚上七八点钟。这时,我会在旁边的小饭店一个人吃一盘鲅鱼馅的饺子,边吃边思索一些问题,并回复一些电子邮件。然后,从饭店前台拿一份免费提供的《半岛晚报》。一个人在宾馆,边喝崂山山泉配制的青岛啤酒,边翻看报纸。通过报纸,可以迅速地了解青岛的各种信息,熟悉青岛的各种地名。

这家旅店还有一个好处,离海只有十分钟的路程。清晨,但凡有时间,我都会去海边走走。呼吸着新鲜空气,看着海潮起起落落,是一种难得的享受。

在这个时候,我会感觉自己像一只小船,在青岛这个偏僻的港湾里得到暂时的休息。明天,就要奔向山东的各个地方。就是这小小的港湾,给了我身心的安宁和升华。

说来有些不好意思。每次到青岛,连续十多次,都是一成不变的住在海明威。晚上到,早上走。即使是去市区办事,也是浮光掠影。对青岛,从来没有完整的印象。

去年五一节的时候,我决定利用假期和家人一起再去一次青岛。这样,有一石双鸟之效,既可以让家人了解青岛,了解我经常出差的地方。而我呢,则可以借此机会,对青岛有一个整体的印象。

海边、崂山和商业街

我们一共在青岛呆了二天。

第一天,我们的着重点是栈桥旁边的鲁迅公园。

说起鲁迅公园的历史,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三十年代。当时,汇泉海水浴场刚则建成,浴场西北侧的黑松林带逐渐成了人们的蔽日观景之处。当局在海崖坡上修筑亭阁,辟建花畦,以时任青岛市市长胡若愚之名命名为“惹愚公园”。1950年,更名为“鲁迅公园”。

除了茂密的黑松林外,鲁迅公园由于临近海边,最著名的是赫红色的礁石。一块块嶙峋突兀,绵延在海边将近一公里。给我印象较深的是,当天的报纸报道,曾经有人在一块礁石上睡着了。当他醒来的时候,发现海水已经涨潮,他已经无法回到陆地了。后来是警察用了小船,才将他救出。

走在弯曲起伏的狭窄石级上,左手是蓝色的大海,右手就是繁华的市区。

走出鲁迅公园往北,就到了青岛最繁华的中山路。

中山路上,有许多民国时代的“老字号”。最先映入眼帘的,是食品名店‘海滨’,曾经是名号‘三阳’。我们在此处购买了虾米和鱼片等海产品,以便把海的气息带回去分赠给亲友。

再往前走,是老字号鞋帽店‘盛锡福’。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‘盛锡福’在北京有分店,没有想到起源于青岛。‘盛锡福’往北,就是大名鼎鼎的‘亨得利’,销售当时的奢侈品钟表和眼镜。‘亨得利’在王府井也有相同名号的商店。

在‘亨得利’的斜对面,是一家以经营山东省风味为特色的老字号“春和楼”,看墙上的介绍,得知该店开业于20世纪30年代,主要名菜有“爆海螺”、“白扒鱼翅”、“清汤燕窝”、“香酥鸡”等。我们点了“爆海螺”和“香酥鸡”,口感不错。

春和楼的旁边,是一家西餐店,说明了这个城市的西化程度。一墙的落地玻璃,可以看到整个街面,这在北京不常见。

第二天,我们游览有海边仙山之称的崂山。

车在盘旋的山路上走了好久。从窗户往外望去,到处是深黑的松林和嶙峋的怪石。颠簸了许久,终于到了道教胜地太清宫。

这里是全真道教“天下第二丛林”,始建于汉武帝建元元年(公元前140年),在道教里的地位,仅次于北京的白云观。邱处机,是通过金庸的武侠小说认识的;张三丰更是武当拳的鼻祖。这些道教名人前辈都在太清宫修炼过。

大殿前,有红白两株植物,冠幅遮蔽半个庭院。当时正在开花,一片艳红。树下立石刻“绛雪”二字。仔细一看,才知道这二株植物叫耐冬,其中一株是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中的红衣女子绛雪的原型。

上清宫还得坐车往上走一会儿。汉代大经学家郑玄曾在此设帐授徒。同太清宫一样,这里也有《聊斋志异》里的花仙。在正殿西窗下,有白牡丹一株,枝繁叶茂,芳香袭人,相传为《聊斋志异》中的花仙香主。

远远从大殿的屋顶望过去,隐隐看到一座佛殿。一问导游,才知道,这里的佛道之争从宋朝就开始。由于明代皇帝信道,从明代开始道教占了上风。中国的名山大川,往往为僧道所占据。二者为了争夺地盘和信徒,往往发生冲突,谁说宗教是清净之地?

文人的足迹

沿现在的青岛大学校内崎岖的小路步行,过不了多久,就会看到浮山脚下的康有为之墓。康有为墓,应该是这座年青和西化的城市所仅有的中国文化记号。

1917年,康有为初次到青岛,非常迷恋这里的山水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:

全岛皆红瓦新楼,无一黑瓦旧宅。登山而望,近海而游,楼阁华岩,道路清静,金碧照耀,掩映于绿林之梢,碧山之间,沧波之上。朝晖初上,林中爽气袭人,徘徊海浴之场,巡行公园之路,波光云影,花气叶香,万绿青英,沁人肺腑。恐昔人之仙山楼阁亦比不及,诗文不足形容之。

由于爱上这座城市,康有为随之买下了福山路德国总督副官建的别墅。为了纪念这所寓所,康有欣然写下了一首名诗:

截海为塘山作堤,茂林峻岭树如荠。庄严旧日节楼在,今落吾家可隐栖。

这副对联悬在现在康有为故居的二楼。古朴笨拙的康体,非常有特色。康有为真是不简单,先是治儒学,公车上书时是首领,后来参加戊戌变法。失败后远走他乡,那感觉就象是孔子带着一群弟子周游列国。不过,康有为毕竟是当代孔子,并不忌讳生意。在游览美国时,顺便炒了一下房地产,很赚了一笔。回国之后,潜心研究书法,一不留神又成了近代的书法大家,自创“康体”。

“圣人”终究是“圣人”,不光是读儒家的书,公车上书搞学运,辅佐皇帝搞改革、在异国进行房地产投资和以及研究书法,样样都不耽误,样样都拔类。不能不让人佩服他的“跨界”能力。

另外一位跟青岛结下不解之缘的是梁实秋。当时,鲁迅和梁实秋已经开始了那场著名的论争。梁实秋感到内心沮丧,极其苦恼。

在这种情况下,梁实秋来到了刚组建的青岛大学,远离文化中心,也远离喧闹的文坛。

在梁实秋的眼里:

青岛这美不在山而在水。汇泉的海滩宽广而水浅坡度缓,作为浴场据说是东亚第一。每当夏季,游客蜂拥而至,一个个一双双的玉体横陈,在阳光下干晒,晒得两面焦,扑通一声下水,冲凉了再晒。其中有佳丽,也有老丑。玩得最尽兴的莫过于夫妻拾小儿女光临……如果还有余勇可贾,不妨到栈桥上走一遭。桥尽头处有一个八角亭,额曰回澜阁。在那时观壮阔之波澜,当大五之雄风,也是一大快事。

有意思的是,上文所说的汇泉海滩,也说是梁实秋经常带着家人去游泳的地方,就是现在的鲁迅公园。如果梁实秋能够穿越到现在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

好在当时的梁实秋毕竟不知道二十年后的情况。生性好玩好吃的他,在青岛如鱼得水,因为他不象旧文人那样喜欢人文和怀旧,而是着重自然风景和现在。崂山等各处风景名胜也都有他的足迹,青岛的老字号饭馆也留下他的身影。对此,直到晚年,梁实秋还念念不忘:

青岛好吃的东西很多。牛肉最好,销行国内外。德国人佛劳塞尔在中心路开餐馆,所制牛排我认为是国内第一。厚厚大大的一块牛排,煎得外焦里嫩,切开之后里面微有血丝。牛排上面覆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,外加几根炸番薯。这样的一分牛排,要两元钱,佐以生啤酒一大杯,依稀可以领略樊哙饮酒切肉之豪兴。

当然,梁实秋印象更深的是青岛的海鲜:

青岛的海鲜也很齐备。像蚶、蛤、牡蛎、虾、蟹以及各种鱼类应有尽有。西施舌不但美味名字也起妙,不过一定要不惜工本,除去不大雅观的部分,专取其洁白细嫩的一块小肉,加以烹制,才无负于其美名,否则就近于唐突西施了。以清汤氽煮为上,不宜油煎爆炒。顺兴楼最善烹制此味,远在闽浙一带的餐饮以上。我曾在大雅沟菜市场以六元市得鲥鱼一尾,长二尽半有余,小口细鳞,似才出水不久,归而斩成几段,阖家饱食数餐,其味之腴美,从未曾有。

除此之外,梁实秋还有很多一起喝酒的朋友,号称“酒中八仙”,除他本人外,还有杨振声、赵太侔、闻一多、陈季超、刘康甫、邓仲存,一女史则是新月社著名女诗人方令孺。

梁实秋在他那篇著名的收入《雅舍人生》的随笔《饮酒》中写道:

我在青岛居住的时候,那地方背山面海,风景如绘,在很多人心目中是最理想的卜居之所,惟一缺憾是很少文化背景,没有古迹耐人寻味,也没有适当的娱乐。看山观海,久了也会腻烦,于是呼朋聚饮,三日一小饮,五日一大宴,豁拳行令,三十斤花雕一坛,一夕而罄。七名酒徒加上一位女史,正好八仙之数,乃自命为酒中八仙。有时且结伙远征,近则济南,远则南京、北京,不自谦抑,狂言“酒压胶济一带,拳打南北二京”,高自期许,俨然豪气干云的样子。当时作践了身体,这笔帐日后要算。一日,胡适之先生过青岛小憩,在宴席上看到八仙过活的盛况大吃一惊,急忙取出他太太给他的一个金戒指,上面镌有“戒”字,戴在手上,表示免战。过后不久,胡先生就写信给我说:“看你们喝酒的样子,就知道青岛不宜久居,还是到北京来吧!”我就到北京去了,现在回想当年酗酒,哪里算得是勇,直是狂。

青岛不宜久居,还得回北京。但青岛,不但有海,有山,有繁华的商业街,更有同类中人。如同梁实秋一样,来到那里之后,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。

推荐 8